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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忆曾祖父,杂文随笔!

2020-01-02 09:03   分类: 杂文随笔  

 这篇文章的题目本来是叫《回忆我的老太》,转念一想,很容易产生歧义。我们老家管曾祖父、曾祖母叫老太,管爷爷叫爹爹,人所共知。但是离开这地,就容易张冠李戴了。  
我这里记述的是我的曾祖父,曾祖母我没见过。祖父辈关于曾祖母的转述,只有一个小片段:60年的时候,曾祖母饿得气息奄奄,躺在床上哼哼,哼到半,惹得曾祖父很不耐烦,他大喊一声:“去呗!”一脚将曾祖母踹下了床。不久,曾祖母就离开了人世。
没错,我这位老太有点“六”(或者说六叶子,徐蚌方言,据说人有五片肺,驴有六片,说人六叶子,既骂人为驴。“六”形容人做事鲁莽,不经考虑。此外,二兴头、差把火也有此意。)。虽然他做事鲁莽,但却是我们整个家族最有文化的一位。
我老太兄弟三人,他行二,没心没肺的,还爱冲动。父母去世早,凡事都由老大做主。老大喜欢他,处处为他着想,担心他将来不能自立,就让他多读书,希望他能开窍。不管家里再忙,从不拖累他。所以,我老太成了整个家族读书最多的人。他到底读了几年私塾,不清楚,我想总在十年以上吧。据我爹爹说,破四旧的时候,家里的旧书被翻出来烧锅,整整三大箱,都是我老太的。我爹爹只上了两年学,不知道哪些书好,他偷偷藏下十几本。后来拿给我看,都是些幼学启蒙、四书、诗经之类的。
我老太学了这么多年,除了考我们小孩子,实在没有什么用武之地。他最喜欢考我的题目是:“斧头的斧字怎么写?”开始的时候,我真不知道怎么写,他一问,我就跑。后来知道了,他再问,我就说:“不就是父字,下面放个一斤二斤的斤吗!”他说不对,我说怎么不对,我们书上就这么写的。他说你那书上写的不对,下面放的是金银的金。
我听他这么说,就不理他。他就再问我,“你可知道斧头,日本话怎么讲?”
我心说这个你能知道,哎,他还真知道。
听我奶奶说,鬼子进中原的时候。刚开始并不很凶,也不万恶,见到孩子就发糖,白雪白的,甜的很。鬼子在前面走,屁股后面经常跟着一票孩子,嚷着要糖。大人们害怕,四处躲。小鬼子一个比一个傻,看到他们进院了,跑到屋里,往门后头一藏,他们乌里哇啦到屋里东看看西看看,就走了。后来汉奸多了,鬼子变精了,也变坏了。(这里要说,我揣摩着这可能跟小日本的政策有关,刚开始的时候,他们实行的是绥靖政策,比较怀柔,后来遇到抵抗,政策变了。)不仅抢夺东西,还糟蹋妇女。只要一听说鬼子来了,一村人都跑反去了。
我老太胆子大,或者说他不知道怕,人家都跑,他不跑。鬼子一来,就把他抓去了,抓他去带路、做饭。
我老太喜欢吃,喜欢吃的人往往会想着法儿做好吃的,我老太手艺不错,小鬼子吃的很满意。有一次,小鬼子在一处大桥下支起了铁锅,让我老太把抢来的几只鸡煮了吃。那天他们放松了对我老太的警惕,所有人都进村搜抢去了。我老太一看机会来了,骂了句“吃你妹子的!”抬脚将锅踢翻了,撒腿就跑。
可能正是有了这段经历,让我老太学会了几句日本话。这成了他在我面前卖弄的本钱,可我却对他一点敬意都没有。
我从小就比较呆,好多事情比人晚明白。其实,长大后也如此,俺媳妇就常骂俺反映迟钝。
那时候,我一点也弄不明白,我跟这个老头有啥关系,尽管我管他叫老太,尽管我经常去送饭给他吃。
那时候,我们家很穷。堂屋是三间茅草房,爹爹奶奶带我和老大(第三声,最小的叔叔)老姑住,厢房是两间茅草房,爸爸妈妈带弟弟住。我老太只能住在生产队的牛房里。也可能是不在一起住的原因,我始终没觉得他是自家人。
村里孩子喜欢捉弄他,我也跟着捉弄。牛房里到处都是牛粪,几个调皮孩子拿根麻秸棒子挑着牛粪往他衣服上、被子上抹,我也这么干。我老太气得哇哇大叫,我们在一旁笑疼了肚子,他从草褥子上爬起来,作势追赶,我们就做鸟兽散了。
有一次,我心血来潮,带着弟弟采了几片苇叶子,到河边扣了把稀泥,用苇叶子把稀泥裹住,再拿麻线系上。跑去牛房,老太正在睡觉。我把他喊醒。
我老太,今天我妈做粽子了。
五月端午还早来,就做粽子了?
嗯,才做好,我妈让我们给你送几个。
我把“粽子”递给他,没等他拆开,我和弟弟已经笑弯了腰。他拆开后,仔细看了,才明白过来。
熊孩子,包泥给我吃。我告你妈讲,打你两个。
我妈从来没有因为这个吵过我们,我猜他从来没说过。倒是有一次,我们捉弄他,被我大老太,也就是我老太的大哥,看到了,他虎着脸,恨恨地把我们骂了一顿。大老太年纪很大了,慈眉善目、态度和蔼,经常给我们讲故事,他讲故事声情并茂,比说书的还好听。那一次,他冲我们发火,样子非常凶,让我记忆深刻。
从那以后,我们收敛多了。
我妹妹刚会走的时候,我爸经常外出跑生意,家里活很紧,我妈没时间带她。她就长到了我老太的脊梁上。我老太背着她东溜西串,成天玩得不着家。我妹妹那时候,总是手里不断吃的,她真是吃着百家饭长大的。
那时候,我老太已经80出头了,身体还很硬朗。冬天,他脚穿一双麻窝子(用芦苇的毛絮编成的鞋子),身上披一件破棉袄,用一根黑色布带往腰里一扎。春秋天,他经常光着膀子在树上蹭痒。因为牛房草褥子上跳蚤多,他成天身上痒,有时冬天,他也脱杀手红颜的爪印之上,蓦地闪出一道光辉,危机时刻,杀手红颜陡然增加力量,原先的三成实力显然已经不够用了。光了上身,眯着眼背靠着一棵树,在上面来回蹭。
我上小学三年级,总算开了点窍,终于明白了我老太跟我的关系,对自己以往干过的那些事,愧疚不已。除了愧疚,又不知道能做些什么弥补自己的愚蠢。
那年入了秋,收了粮食,我爸到集上买回二斤猪皮给我们解馋。这回没让我给老太送饭,直接把他喊来家打牙祭。饭桌上,我左一块右一块地给我老太夹猪皮,他吃了不少。
第二天,我老太开始拉肚子,从此一病不起。他大外甥是个郎中,亲自跑到我们家来给他吊水,可是怎么也治不好。一个多月后,我老太离开了人世。
村里人都说,我老太的死与我有关。吃完猪皮的第二天早晨,天很凉。我老太又觉得身上痒,他照旧脱了衣服在树上蹭。按村里人的说法,老年人肚肠瓤,哪能给他吃那么多的猪皮呢!一受寒,那还经得住?
不管怎么说,我老太走了。在三兄弟中,他的寿命最短,活了83岁,我大老太活了103岁,整整比他多活了20年。
出殡那天,我摔的老盆。我爹爹怕我没有力气,从后面抓着我的两只手,使劲将老盆摔在石头上,一块瓦片崩过来,把我的脚背划破了,血汩汩地流,泛着黑色。
我觉得,这是我老太对我的惩罚。